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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閱讀:讓生命多一種可能

  • □照華

        我腦中經常會幻想這樣一幅景象:在泛著藍白泡沫的大海邊,一個小孩子正蹲在沙灘上,醉心於自己的建築遊戲,然後一陣海浪拍過,將沙子搭造的一切抹為平地。
        小孩子的建築遊戲可以延伸成許多不同的形態——用海邊潮濕的沙子,用超市裏嶄新的樂高積木,用鄉下的泥巴,用炕頭上散落的麻將牌……或者,當他稍微長大一點之後,他會尋找某種看上去更加穩固的東西,例如兩百頁以上的書籍、灰色的水泥、空心磚塊,甚至光與空氣,他會想著利用這些搭建一些更加宏偉而堅固的東西,塔、樓房、人生、藝術等等。然而隨著平緩的海浪變成一陣颶風,這一切建築又如同被吹散的葉子,在現實中不斷瓦解。
        這時,可以拋出那個終極的問題——閱讀積累的意義,究竟是什麼。這是閱讀本身帶給人類的問題,就像那些孤獨的、在沙灘上微微隆起的城堡,假如我們隻是在平緩的沙灘上散步,與海浪保持某種默契的平行,那我們可能永遠都不會接觸到那巨大的虛無,然而我們終究想要在沙灘上留下些什麼,即使不是城堡的話,哪怕隻是一點點個人的腳印——這時,那股冰冷的不確定性就會隨著海水,由下而上刺入我們的身體。

    記憶  
      
     
        記憶,是緊隨在我們身後,又隨時藏匿、時刻戲弄我們的影子。我們總是會嚐試去打開這個盒子,確認裏麵放置的東西沒有變質,或者沒有在年月中失竊。它可能是私人的《回望》,金宇澄用散文把父母一輩的回憶封存在玻璃罐中,將它變成一個在淚液中固定的標本;它也可能是公共的集體回憶,皮特·恩格倫在《美麗與哀愁》中收集了第一次世界大戰中23個小人物的記憶,用一次顯微切片剖析了宏大的曆史肢體;當然,它也有可能不止於記憶,《雷蒙·阿隆回憶錄》把回憶變成一種黏合劑,他的哲學、政治、社會思想都依附其中,凝聚成一部龐大的建築。記憶大概就是這樣一種東西,它本身像空氣一樣,流動,沒有意義,隻是為了放置私人物品而存在的基質。如果在時間中,我們遺忘了某種回憶,那就像是一次“棄置”與“背叛”——可我們無力抵抗這種“背叛”。記憶終歸隻是一個會發音的盒子,它會鏽蝕,在倉庫的角落裏變得麵目全非,直到最後由於年久失修,再也沒有一把鑰匙能把它開啟。
        人的生命是有限的,不可能保留住自己所有的記憶,那些隨著個體逝去而疏遠的碎片,便失去了活性,作為無機物重新回到混沌當中,而閱讀曆史書籍的過程便類似一次複活。不同的史觀與研究方法代表著不同的還原技術,零落的磚瓦被重新組織起來,構建成一個龐大完整的建築。然而,當海灘上的孩子完成這棟建築之後,他卻失望地發現——沒有幾個人願意走進來。整個建築空空如也,在曆史背後,人們要求的是無休止的真相。1960年,為了給曆史的框架內填充真相,漢娜·阿倫特前往耶路撒冷,對前納粹官員的審判進行調查,寫出了《艾希曼在耶路撒冷:一份關於平庸的惡的報告》,但當這本書第一次出版的時候,引來的卻是一片質疑與討伐。

    人生
        可能,人與人之間的真相永遠無法共存——聽聽我們周圍的城市裏每天會製造多少喧囂就會明白。質疑、爭辯、論戰,這些在思想的路上猶如輪胎的摩擦聲一樣常見。這時候,我們可能需要借助閱讀來獲取一些固體,即知識,一種能夠提供觀點與思辨力的材質,讓我們在言語中獲得足夠的抓地力。即使不是為了與他人的真相抗爭,它們起碼可以幫助我們在現代這個由波、數據、信息代碼組成的世界裏獲得一點自己的觀點。
        可那終歸不是自己的建築。顯性的知識,隨時都有被遺忘的可能。看完一本書之後,我們經常會忘掉某一頁裏的觀點,記不清某個學者論述的原句,最後隻能求助於用於摘抄的筆記本,但假如有一天,連筆記本也丟失了呢?因此,閱讀者的最後興趣,永遠歸結於建造一個屬於自己的世界。它可能會是一麵映照世界的鏡子,我們麵對它,不是為了確認自己的容貌,而是為了能夠看到我們背後的生活。
        有些讀者也能通過這麵鏡子進行透視,看到自己體內的那個幽深的空間。這是一項絕對孤獨的事業,在自我體內搭建一個毫無穩定性可言的房屋。克拉斯諾霍爾卡伊·拉斯洛的《撒旦探戈》把人類的整體命運帶向虛無,告訴我們,在這個世界上的一切努力注定都會化為幻影。瑪麗蓮·弗倫奇試圖喚醒我們體內的存在,在《醒來的女性》中講述了米拉的生存困境。這些文學作品非但無法解決關於閱讀意義的困惑,反而把讀者帶入了更加陰暗的漩渦,生活在文字中發生變形,一切都隨著句子流動,最後我們猶如站在旋風眼中的人,身體安然無恙,眼睛裏的世界卻發生了致命的改變,我們好不容易搭建起來的自我、價值、期待,都被一棟接著一棟接連拔起。一頁頁過去,人物的姓名被遺忘,情節不再重要,故事的脈絡早已模糊,隻有那最虛無卻最真實的體驗沉積在體內,作為個體獨有的一種無法展示的知識,影響著一個人的靈魂。可我們是終將消逝的,沒有人能把文學的精神體驗和自己的肉體一並永存。當然,有人會做出對永恒形式的嚐試——這就是藝術家們,他們在沙灘上建造最純粹的房屋,來對抗時間與遺忘,人會消逝,但作品的形式會保留下來,無論何時,隻要讀者接觸到那些藝術作品,就能超越時空的界限,感受到與作者共鳴的精神體驗。
        所以,閱讀和人生一樣,它隻是一個不斷重新定義自我與世界的遊戲。我們的靈魂在冰冷的沙灘上獨自遊戲,從任何能給靈魂帶來一絲啟迪的書籍中尋找心儀的材料,所以,我們也取消了分類,讓閱讀變成一件沒有界限的事情。或許我們該像杜尚那樣,把閱讀這本大書掛在晾衣繩上,凝視它一日日化為虛無的過程。我不知道火星上究竟是否存在生命遺跡,然而,太陽會熄滅,生命會消散,地球會變成夜空中一顆連光芒都不會發出的隕石,而我們曾在一個寂靜的屋頂下閱讀。這就是閱讀本身的終極含義:一個小孩子在沙灘上的建築遊戲。
        這一本本書,一頁頁承載精神與智慧的載體,或許就是枝葉之外、地表之下的盤根錯節,它們沉靜而孤單,召喚我們關注與欣賞。而你,亦將在此找到自己的影子,那是我們生命的另一種可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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